窗外,是另一列呼啸而过的车,两车交会时,空气被挤压发出一声沉闷的咆哮,像一个巨人打了个致命的饱嗝。
GXX次高铁,像一条银灰色的巨蟒,正在中国腹地广袤的平原上悄无声息地滑行。
林宇陷在暗红色的真皮座椅里,感觉自己像一颗被遗忘在糖果盒子里的酒心巧克力,外壳疲惫,内心却因为即将到来的项目而翻涌着酒精般辛辣的兴奋。
他二十八岁,是一家所谓科技新贵的项目经理,这个头衔听起来光鲜,实际上就是一枚被拧得最紧的螺丝钉。
一周七天,他感觉自己有六天半的时间都在燃烧,把青春、头发和对生活的热情当做燃料,投入到公司那台轰鸣作响的庞大机器里去。
这次去B市,是为了一个他独立负责的重要项目,合作方是“宸星集团”,一个他过去只能在财经杂志封面上瞻仰的行业巨头。
这几乎是他职业生涯里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跳跃,如果成功,他或许能从螺丝钉变成一颗小小的齿轮。
他为此熬了无数个夜晚,项目方案的每一个字都像他亲手种下的水稻,他能闻到它们在纸上散发出的墨香和心血的味道。
这让他有些受宠若惊,同时也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,像一件湿透的棉袄,沉甸甸地披在身上。
他拿出笔记本电脑,准备最后再梳理一遍那份能倒背如流的方案,这是一种仪式,也是一种自我安慰。
车厢里很安静,安静得能听到电流的嗡鸣和远处某个乘客翻动书页时发出的轻微的“沙沙”声。
走在前面的是一个六十多岁的女人,头发烫成一头蓬松的、略显干枯的棕色卷发,像一顶褪了色的鸡毛掸子。
她穿着一件颜色鲜艳得有些刺目的印花连衣裙,脖子上挂着一串颗粒饱满的珍珠项链,真假难辨,但在空调的冷光下反射着一种油腻的光。
她身后跟着一个四十岁左右的男人,穿着一件不太合身的商务衬衫,领口因为汗湿而显得有些透明,紧紧地贴在皮肤上。
男人脸上带着一种长年累月为难和尴尬所混合而成的表情,他手里捏着两张票,但眼神却不敢与车厢里任何一道好奇的目光接触。
“商务座怎么了?商务座就不是给人坐的?”那女人,也就是张大妈,嗓门却丝毫没有要降低的意思,她的声音像一把钝刀子,在安静的车厢里来回地刮。
“我知道!要你提醒?我就是站累了,进来看看不行吗?看看还犯法了?”张大妈理直气壮地回敬儿子,同时,她的眼睛开始像雷达一样,在车厢里滴溜溜地扫视起来。
她的目光精准地掠过那些成双成对的、或者看起来就不好惹的中年男人,最终,像一枚精准制导的导弹,稳稳地落在了林宇的身上。
他下意识地把笔记本电脑往自己这边拉了拉,身体微微蜷缩,这是一种本能的自我保护。
张大妈款款地,或者说,摇摇摆摆地走了过来,她走路的姿势让她看起来像一艘试图在狭窄港湾里强行掉头的驳船。
“小伙子。”张大妈在林宇的座位旁边停下了脚步,一股浓郁的、混杂着廉价香水和汗液的气味立刻弥漫开来。
“哎,没什么大事。”张大妈脸上堆起了菊花般的笑容,褶子里都夹着精明和算计,“就是我这手机,你看,没电了,急死人了。你这儿有个充电口,能借阿姨用一下吗?”
但他看了看张大妈那张充满期待的脸,又看了看她身后儿子那副快要哭出来的表情,最终还是点了点头。
“哎呀,你这小伙子人真好!”张大媽立刻喜笑颜开,从随身携带的一个同样花哨的布包里,笨拙地翻找着充电线。
她的儿子见状,如蒙大赦,说了声“谢谢啊”,就转身溜回了车厢连接处,仿佛那里才是他的避风港。
她把手机插上电,然后就像扎根了一样,站在林宇的座位旁边,开始自顾自地跟他搭话。
“哦,二十八,好年纪啊,真是年轻有为。”她的话像是批发市场里批发的赞美,廉价又大方,“在哪儿高就啊?”
“在一家科技公司上班。”林宇含糊地回答,同时把视线重新投向自己的笔记本电脑,试图用肢体语言传递出“请勿打扰”的信号。
“科技公司好啊!我儿子也是在大公司上班,特别大的那种!”她立刻找到了炫耀的突破口,声音也随之提高了一些,“宸星集团,你听过没有?就是那个,做人工智能、做芯片的那个!全国都有名!”
他此行的目的地,他职业生涯的跳板,竟然以这样一种滑稽的方式,提前出现在了他的旅途里。
“阿姨,您儿子真厉害。”林宇挤出一个笑容,这个笑容有点僵硬,像一张刚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面具。
“那是!也不看看是谁生的!”张大妈被这句恭维熨烫得通体舒泰,“我们那个年代可苦了,哪像你们现在这么幸福,出门都能坐这么好的座位。我们年轻的时候,能挤上绿皮火车就不错了,车厢里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,人挨着人,那味儿啊,啧啧……”
她开始滔滔不绝地讲述起了自己的奋斗史和苦难史,语言夸张,细节丰富,仿佛在背诵一篇准备已久的演讲稿。
他只是觉得,车厢里的空气似乎变得越来越稀薄,那股属于张大妈的、具有强烈侵略性的气味,正在一点点挤占掉原本属于他的空间和氧气。
“阿姨,不好意思,我得准备一下工作的资料,有一个很重要的会议。”他指了指自己的电脑屏幕,上面是他已经看了不下五十遍的PPT首页。
“哦哦,工作重要,工作重要。”张大妈连连点头,但脚步却像生了根一样,一动不动。
她的呼吸声,她身上散发出的热量,她那如影随形的目光,构成了一个无形的牢笼,将林宇困在其中。
果然,在她“欣赏”了林宇的工作状态足足五分钟后,她终于撕下了所有温情脉脉的伪装。
“你看啊,阿姨这年纪也大了,六十五了,身体不好,这腿脚啊,一站久了就跟针扎一样疼。”
“你把座位让给我,你去我那站一会儿,啊?”张大妈脸上挂着不容置疑的笑容,仿佛她不是在提一个要求,而是在宣布一个既定的事实。
她说完,还伸手指了指车厢连接处的方向,那里,她的儿子正探头探脑地往这边看,脸上写满了焦虑。
他看着张大妈那张写满了“你应该”和“你必须”的脸,看着她眼神里那种不容置疑的威压,一股混合着愤怒和荒谬的情绪,从他的胃里升腾起来。
他深吸了一口气,然后缓缓地、一字一句地开口,声音不大,但在寂静的车厢里,却显得异常清晰。
“如果您真的需要帮助,您可以去找乘务员,看看车上是否有多余的座位可以为您安排。”
张大妈脸上的笑容,像劣质的墙皮一样,一片一片地剥落下来,露出了底下水泥般灰败和错愕的底色。
“我说,我不换。”林宇重复了一遍,这一次,他直视着对方的眼睛,没有丝毫的闪躲。
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尖叫声惊动了,纷纷抬起头,朝这个角落投来或好奇、或不解、或厌烦的目光。
“你有没有一点同情心?!我这么大年纪了,六十多岁的人了!我让你个座位怎么了?啊?!你坐一下能累死你吗?!”
“你爸妈没教过你什么叫尊敬老人吗?!什么叫中华民族的传统美德吗?!我看你真是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!一点家教都没有!”
她巧妙地、熟练地将一个私人的要求,瞬间上升到了道德和家教的层面,试图将林宇钉在耻辱柱上,接受所有人的审判。
“可是这票是人家自己买的吧?还是商务座呢……”也有微弱的、试图主持公道的声音。
他想反驳,想大声地告诉所有人,他不是不尊老爱幼,他只是想捍卫自己正当的、花钱买来的权利。
张大妈的儿子终于从车厢连接处冲了过来,他一张脸涨成了猪肝色,伸手去拉他母亲的胳膊。
“你给我滚开!”张大妈一把甩开儿子的手,战斗力没有丝毫减弱,“我今天还非要跟他理论理论了!我活了六十多年,就没见过这么没教养的年轻人!”
她向前一步,身体微微前倾,用一种充满了威胁和蔑视的眼神,死死地盯着林宇,一字一句地,从牙缝里挤出那句她认为最具杀伤力的话。


